858 天之涯,地之角(下)-《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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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咱们得回到大怪兽的问题上。”赤拉滨一无所觉地说,“它们中的好几个不约而同地提出了怪兽论。这种论调当然不受有志之士欢迎,可是要证明它们是错的也并不容易。它们普遍本领高强,哪怕它们自己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——这多叫人遗憾呐,瞭头,我们总是去倾听有力量的人说什么,而不在乎弱者说的是否有理——除此以外呢,它们还有另一重立场上的优势,那就是它们能和我们称之为‘混沌海’或‘高灵带’的现象靠得非常近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‘靠得非常近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就像在岩浆里游泳。”赤拉滨用一种仿佛是怪羡慕的语气说,“就像我前头强调的,高灵带对我们是种危险的现象;我说‘我们’,那是指你,我,甚至还包括了我那位心理医生,虽然你也可以把他看作一种通人性的怪兽,但周在高灵带面前和我们并没有太大的区别。他充其量是一种非常温和的小怪兽。大怪兽则完全是另一回事。它们时常会创造自己的领地,在自己的地盘上随心所欲地玩闹;这种领地总是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规矩,因此不得不和常规宇宙隔离开来,可是又不彻底断绝两头的沟通——没准也有那种从来都不和外界沟通的,只不过我们不知道——可是这种领地的确切位置究竟是在哪儿呢?我们无法在已知的物理宇宙和历史坐标系里找到它们,虽然确实能够通过许多途径造访,但这些方法都不允许你测量位置。最终,我们只能姑且采纳那些戴尖帽子的人的说法,承认大怪兽们的领地是在混沌海里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定位不到。”

    他冲着前头那辆开得很慢的车按了按喇叭。“请注意!这套假说是完全把天界论当作事实真相的——它们的本体都潜伏在混沌海之内,在那些不时涌起的浪潮更深处。它们是那个‘完美地点’的天然守护者;而它们创造的领地就像是一座座海上的孤岛,也可能是海底的礁床或气泡。它们可以在领地与海边来去自如,尽管混沌海的性质对于我们是致命的,对它们却是正正好可以加以利用的。它们把无序的浪潮当作穿梭至远方的捷径!不过这点上是有争议的,许多人都认为它们并不能真的从海里出来,能探出来的无非是只麟片爪,几根毛发或触须,甚至只是触须的影子,不过这并不影响整件事的要点。要点在于,它们很可能就住在混沌海里,谁能比它们更了解自己的栖息地是怎么回事呢?这就让它们提出来的关于混沌海的论调特别难以驳倒。真是可恶!有时我的确怀疑它们是串通好的,就为了让我们这些站在岸上的居民心里不痛快!这些伟大的巨龙!这群阴险的畜生!它们光是存在就够叫人烦恼啦!”

    赤拉滨忽然兴高采烈地咒骂起来,同时从快道超过了前头的那辆车。前车主人原本开得很慢,此时却也十分生气地冲他们按喇叭,似乎认为是自己正遭受侮辱。赤拉滨并不反击,只是不紧不慢地卡着位置,就是不让对方反超回来。“我认为咱们的需求要比怪兽们的优先,”他乐呵呵地说,“它们的存在非常迷人,这确实不假,但有什么东西比我们自己的生存立场更重要呢?如果我们得到的最终答案不是我们想要的那一个,那么它就不是答案。”

    詹妮娅不确定她是否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讽刺。她专心地思索着,忘了自己几分钟前还对这个话题十分不耐烦;有一句无疑是从童话书里看来的话从她脑袋里冒了出来:只要勤于练习,每天早饭以前我都能相信六件不可能的事。其实今天她还没吃过东西,不可能的事倒是听了一萝筺:玛姬·沃尔、末日方舟、异位脑的赤拉滨、无穷地质学、藏在洞云路底下的大塞子、还有大怪兽,这下至少就有六件了。不过这些事里并没哪一件令她真正觉得烦恼,这会儿困扰她的是说故事的这个人;因为就在刚才的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似乎隐隐约约地看见了冒牌剧作家的另一张面孔,听到了那玩世不恭的腔调底下的另一重音色。那张真实的面孔是严肃而沉郁的,而那隐藏在笑声下的语气则是既激情又冷酷的。这使她强烈地意识到,她的临时搭档并不是一个真正无所挂心的旁观者。这个人对“怪兽”的话题十分上心,可以说有着强烈的个人情感;她只是判断不出那究竟是什么色彩的情感。

    她久久盯着中央后视镜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面孔,直到镜子里的倒影也瞧向她。“你让我觉得自己今天早上没洗脸,瞭头。”赤拉滨说,“当然,我肯定是洗了的,虽然有点潦草,只是请看守我的人拿湿毛巾拭了拭。但我可以保证我脸上的斑点只是我这个血统天然的样貌特点,不是污渍或痤疮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们上回找的大海怪也是一种大怪兽吗?”詹妮娅直截了当地问,“它就是你说的那种居住在混沌海里的东西?”

    赤拉滨静了下来。那辆被他超过的车终于逮住了机会,又要重新挤到他们前头去。那司机表现出来的莽撞和情绪化叫詹妮娅有点担心,她可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为了点汽车擦碰之类的蠢事耽误时间。正当她要提醒赤拉滨他们现在的任务有多紧急时,后者却颇有风度地靠边让行了。

    “确实是这么回事。”他依然态度随和地说,先前詹妮娅在他身上察觉的那奇特的情绪已然消失了,“大怪兽有很多只,咱们上回出海去找的只是其中一个……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特意找这一个呢?它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
    “解决问题总是要从最好突破的环节入手呀。不过,这个咱们就不仔细说了吧。这是个我和玛姬该操心的问题。至于你嘛,瞭头,我觉得你关注这些还太早了。我这不是瞧不起你,完全是出于爱护才这么说的。你还那么年轻,而且毕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见过你找的那只海怪吗?”

    “这我怎么会知道呢?没准你在睡梦里偶然造访过远方。这种事概率不大,可确实是存在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给我寄过一幅画,对吧?我收到那幅画的时候,我哥哥的朋友正在我家里做客。你知道他身上的那个东西吗?”

    赤拉滨在后视镜里微笑。“你很敏锐,瞭头。”

    “海怪怎么会出现在人身上呢?”

    “实际上他们常常出现在人身上。我前头也说了,戴尖帽子的人们认为真正的大怪兽是不能够从混沌海里出来。有人说这是因为它们的身体适应了混沌海的环境,因此无法在我们的世界里自如活动;也有人主张是某种力量拘束了它们,比如他们一直想找到的天界。不管怎样,我们观察到的大怪兽通常都是这样的形式:它们寄托在某种活物甚至死物上,就像给自己的指头尖上罩了一个玩偶,这样才能和我们交流。当然,关于指尖玩偶的事也只是猜测,不过这种猜测多少是有点道理的,因为你甚至能观察到同一个怪兽同时伸出好几根指头,每根指头上罩着不同的玩偶,这几个玩偶还会互相争吵和打架呢。它们一边承认彼此是一体的,一边更加激烈地互相攻击,真是再有意思不过了。这种现象被称作是‘寄身’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我见到的就是一个‘寄身’?”

    “我也拿不定。没准是吧,也没准只是一个玩偶的玩偶。这种对本体的复制行为是很常见的。比方说吧,你研究过西蓝花的分形问题吗?”

    詹妮娅不太满意他的隐约其词。她心里感到,不管赤拉滨对她撒了多少谎,他在不愿意让她知道他的行为动机这件事上倒是言行如一,不管是不是真的出于爱护。事情已经差不多都联系起来了,她对自己说,他老哥的好朋友沾上了海怪,那“海怪”又似乎是周温行的亲人——这是不是说明周温行的哥哥也只是个被夺取了意识的指尖玩偶呢?就像是她老哥的朋友那样?不管怎样,如果是为了救人,她老哥是完全有可能会铤而走险的。

    “那个掌控我哥哥命运的人是他吗?”她说,“那个‘海怪’的寄身?也是他在要挟玛姬·沃尔?”

    赤拉滨好似陷入了冥思苦想。“我认为,”他说,“这么判断至少能算是对了一半吧。当前的迹象可以让我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当初医学生给她的那个担保显然已经失效了。詹妮娅心想,这是个很重要的教训,告诉她一个鲜言寡语神情严肃的人也完全可以跟她老哥一样不着调。她不能说跟对方有多深的感情,只是带着一种基本是出于道德感的担心问:“被海怪附身的人会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得看具体情况。我可不能在这件事上担保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我们也能在洞云路找到他?”

    赤拉滨没有回答,只是做了个非常古怪的动作,介于甩头、颔首与耸肩之间,根本分不清他是在赞同还是在反对。他也不给詹妮娅继续提问的机会,而是冷不防地抛出一句吓人的话来。“我想,”他说,“你哥哥向他要的东西可以拿到了。代价不小,不过确实可以拿到。在这方面大怪兽们都是很讲信用的,至少不会比机器更坏心。”

    詹妮娅一下把眼睛瞪圆了,连菲娜都微微张开了嘴巴,仿佛很为这个消息吃惊,也可能只是詹妮娅不小心掐重了它的脖子。“他干了什么?”她声音尖利,有点咄咄逼人地问,“我哥哥以前向大海怪要过东西?”

    “噢,没有。应该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明明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这真的发生了。”赤拉滨连忙说,“这取决于一些非常微妙的定义。如果你问的是你哥哥在今天以前,在某个非常具体的时段,或者在某些确凿的事实发生以后,他有没有海怪要过东西,我只能说没有;不但我会这样说,你去问你哥哥时他也会这样说,并且是真心诚意的。哪怕是对所有已发生的可确认的事实进行最严格的考察,你哥哥也没有干过。他还完全没有干出这种事的机会呢。可是嘛,假如你换个视角,事情就不那么绝对了,这完全取决于你站在什么样的高度,从多大范围去理解‘事实’这两个词……唉,瞭头,这方面我不愿责怪你哥哥,他采取那种行为是蛮可以理解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咱们就说得更简单点,希望这不会冒犯你——假如你死了,你哥哥一定会千方百计地为你复仇,甚至想要复活你,这不过是种人之常情。你同意我这么说吗?”

    詹妮娅纳罕地低头,看看自己结结实实的身体。她倒没有感觉被冒犯。“难道你想说我已经死了吗,船长?”她有点被逗乐似地问道,“就是在上回我们出海的时候?其实我已经被淹死了,是你的心理医生使我的灵魂暂时留在身体里,而我哥哥正在想办法复活我?”

    “不不不,当然不是这么回事。你是活着的,就像我活着一样货真价实。因此你哥哥在今天以前并没有向那只海怪索要任何东西,我只不过提出一种因果关系上的假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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